蓝霉病与古巴烟草的重塑
1980年,蓝霉病摧毁了古巴九成以上的烟草收成。本文讲述一项历时14年的育种计划,此后每一支Habano所用的种子都出自这项计划。
Rene Rebollo · 2026年10月27日

Vuelta Abajo一片枯黄的那一季
在古巴,veguero(烟农)只对一种病害闻名色变,那就是蓝霉病。其病原菌Peronospora tabacina(今归为Peronospora hyoscyami f. sp. tabacina)并非真菌,而是一种卵菌,即水霉,与引发爱尔兰马铃薯大饥荒的病原体是近亲。它寄生在叶片上:叶面出现淡黄色斑点,叶背覆着一层灰蓝色的孢子绒毛,不出几天,叶片便变脆、满布斑块,再也无法用来制作雪茄。
它借风传播。比那尔德里奥省冬季凉爽、多云、潮湿的天气恰恰最适合它滋生,几百公顷染病的烟田一天之内就能释放出数十万亿个孢子。天公不作美时,它能毁掉整季收成。
古巴此前并非没有遭遇过它。1957年曾爆发过一次疫情,当时归咎于从美国进口的旧遮荫布,到1958年便自行平息,原因多半是天气转变,而非有人战胜了它。1970年代末蓝霉病卷土重来,这一次却没有退去,1979–80年度的收成由此成为古巴烟草史上最惨重的灾难。
下文讲述的便是这场危机及其应对之道:古巴烟草科学家耐心推进了一项长达十四年的育种计划,培育出Habana 92、Habana 2000、Criollo 98和Corojo 99等种子,自1990年代中期以来卷制的每一支Habano都源于此。
1979–1980:疫情
关于疫情始于哪一天,说法不一。后来主导应对工作的遗传学家Eumelio Espino Marrero称,蓝霉病在1978–79年度末期重现,当时那一季的烟叶大多已进了晾房。古巴官方则将疫情爆发定在1979年11月,起于古巴岛中部的比亚克拉拉省,随后向西蔓延至比那尔德里奥省。无论哪种说法,蓝霉病真正大爆发都是在1979–80年度。
当时田间种植的两个品种——用作茄芯和茄套的Criollo、用作茄衣的Corojo——对此毫无抵抗力。Corojo选育自San Juan y Martínez郊外的El Corojo农场,自1948年起便是Habano唯一的茄衣烟叶,它对蓝霉病和黑胫病都格外敏感。在凉爽潮湿的冬季,蓝霉病席卷Vuelta Abajo,犹如烈火燎过干枯的甘蔗田。
无论怎样统计,数字都令人震惊。Espino估计1979–80年度的损失超过95%,近15万英亩。追踪此次疫情的美国植物病理学家估计,1979年收成损失一半,1980年收成损失90%。古巴后来测算,出口和国内市场的损失达3.5亿美元;多家工厂暂时停工,约26,000名烟草工人被解雇。整整两年,Habanos都无法履行出口合约。
孢子并未止步于海岸。同样在1979年这一季,疫情从古巴和牙买加跳到佛罗里达,又迅速向北蔓延至美国和加拿大各地,使美国种植者损失约2.5亿美元,也让整个西半球意识到这种病原体能乘风走多远。
哈瓦那不认为这场疫情是自然发生的。Fidel Castro指控中央情报局实施生物破坏,并以分布范围广泛的多个污染点作为空中播撒的证据;古巴在2000年起诉美国政府时再次提出这一指控。该指控从未得到证实,而从病原体的生物学特性来看,随风传入完全说得通。无可争议的是,古巴最宝贵的出口作物已毁于一旦,而古巴当时所掌握的化学与遗传学手段都无法遏制它。
应对:以杀菌剂争取时间,以育种计划根除病害
第一道防线是化学药剂。Ridomil(甲霜灵)是一种可防治霜霉病的内吸性杀菌剂,它挽救了1980–81年的收成。Espino对此直言不讳:若没有Ridomil,古巴烟草业或许早已无以为继。但科学家们也清楚,这种药剂只能缓一时之急,并非治本之策。一旦滥用,病菌就会产生抗药性——其他烟草产国很快就出现了这种情况。古巴对Ridomil的使用严加控制,正是这份克制换来了十四年时间:直到1994年,岛上才首次出现对Ridomil具有抗性的菌株。
古巴的烟草科学有着深厚的积淀可以倚靠。位于San Juan y Martínez的烟草试验站(Estación Experimental del Tabaco)于1937年1月31日落成,旨在恢复Vueltabajo的烟草品种,Corojo本身就是该站通过选育培育出来的。1967年,在哈瓦那西南方向一小时车程的San Antonio de los Baños,一处原属Toraño家族的农庄上成立了烟草试验中心(Centro Experimental del Tabaco);1985年12月23日,农业部第426/85号决议将其改组为烟草研究所(Instituto de Investigaciones del Tabaco),San Juan y Martínez及其他试验站成为其分支机构。该研究所掌管古巴播下的每一粒种子,向烟农(vegueros)免费发放烟苗,并每年决定各品种在作物中所占的比例。
主管品种工作的是Eumelio Espino Marrero。他毕业于哈瓦那大学,1970年至1999年主持古巴烟草改良的官方项目,此后担任研究所发展部主任,直至2012年退休。1980年后,他的任务远不止霜霉病。该项目定下了四项目标:抗霜霉病、抗黑胫病(pata prieta)、抗气候性斑点病(necrosis ambiental),以及——这一条没有商量余地——完整保留古巴黑烟草的全部感官品质。列当和烟草花叶病毒也在防治之列。
所用方法都是传统手段:杂交与选育,别无其他。Espino坚称从未使用过任何基因操作或转基因技术。在育种的同时,研究所的病理学家还在野生近缘种中筛查抗性基因;到1987年,Espino与Rey已证明野生种Nicotiana megalosiphon对该病具有高度抗性,这项研究后来被国际上有关该病的文献所引用。
抗性育种:从42,500株到两粒种子
这项工作的规模说明了它为何耗时十四年。项目起步时共有17个烟草品种,每个品种种植2,500株,合计42,500株,需逐一检查。从中选出了200多个品系,一季又一季地种植、再种植,并与原始的Criollo和Corojo进行比较。烟草之所以能这样做,是因为只要没有外来花粉混入,植株的种子就能忠实地复制亲本;育种田里的每一朵花都套上了袋子。
八个品系进入了最后一轮。它们被送到一个品评委员会面前——Espino将其比作西班牙宗教裁判所的法庭——最终只有两个“活了下来”:Habana 92和Habana 2000。培育Habana 92是为了在茄芯和茄套中取代Criollo;它由Corojo与波兰品系R×T杂交而成,抗病性来自后者。培育Habana 2000是为了在遮荫布下取代Corojo。它的抗病性来自Habana 2.1.1——这是20世纪80年代Corojo与温和的古巴卷烟烟草Bell 61-10杂交而成的品系;再将该品系与Corojo回交,使Corojo在后代中占据主导。
烟农并不需要太多说服。在新品种发布前一年的一块试验田里,老Corojo、Criollo与新杂交品种并排种植:老植株染上霜霉病倒下,新植株依旧健壮青绿。古巴自1992年起商业化种植Habana 2000,到1995年收获季,比那尔德里奥省几乎所有农场都已改种,约1997年,古巴种下了最后一季原始Corojo。Criollo与Corojo长达54年的统治就此结束。Alejandro Robaina早在20世纪80年代就改种了一种早期的Habana 2000类型品系,他称其为拯救了整个产业的品种。
第二代来自San Juan y Martínez。Criollo 98和Corojo 99是姊妹品种,均来自Habana 92与Habana P.R.(另一个Corojo × R×T品系)的杂交。Corojo 99起初只是一株叶片更大的单株,是在Criollo 98的第五代自交后代中发现的。在1997–98和1998–99年度的遮荫种植试验中,两者产量均超过Habana 92和Habana 2000,而Corojo 99的出口级茄衣产量最高,每公顷收益比第一代杂交品种高出数千比索。两者均抗霜霉病、黑胫病、烟草花叶病毒和气候斑点病。
- Habana 92:Corojo与波兰品系R×T杂交。培育目的是在茄芯和茄套中取代Criollo。1992年起投入田间。
- Habana 2000:Corojo与Habana 2.1.1(本身为Corojo × Bell 61-10)杂交。培育目的是取代Corojo作茄衣。1992年起种植;到1995年已遍及比那尔德里奥省几乎所有农场。
- Criollo 98:Habana 92与Habana P.R.杂交。取代了Habana 92,并在遮荫种植中取代了Habana 2000。20世纪90年代末。
- Corojo 99:从Criollo 98第五代中选出的单株。取代Habana 2000作茄衣。20世纪90年代末。
- Corojo 2006:Criollo 98/Habana 2000与Corojo 99/L 17杂交,该杂交于2001–02年度完成。产量高于Criollo 98。自2006–07年度作物起种植。
- Criollo 2010:亲本未公开。一种对三大主要病害均具抗性的茄衣品种。约2015年起广泛种植。
- Corojo 2012:Corojo 2006的姊妹品系。每株可用叶比Criollo 98多两片。约2017年起广泛种植。
后来的品种表明,这个项目从未停止。育成Corojo 2006和Corojo 2012的那次2001–02年度杂交,汇集了全部四个第一代“战马”品种以及一个名为L 17的品系,经过五代自交和系谱选择,育成了七个抗病品种。Criollo 2010是Espino亲自参与的最后一个种子,目标是培育一种对三大病害全部免疫、同时风味不受影响的茄衣;政府对其亲本严格保密。到2010年,该研究所已发布13个抗病品种,古巴种植的烟草无一不是由它培育的。
它给烟叶和雪茄带来了什么改变
抗病性是有代价的,而这些代价大多落在了 Habana 2000 身上。它的叶片比 Corojo 厚,需要更长的发酵,早期用它做茄衣的雪茄燃烧很不顺畅,直到晾房和仓库摸清了处理方法才有所改善。在古巴的试验中,它是几个新品种里最易感染绿斑病(mancha verde)的一个,叶片结构在三者之中硬叶质最弱、也最不强健。2000 年前后,Vuelta Abajo 的烟农(vegueros)惊讶地发现,Habana 2000 的作物上又出现了霜霉病。在古巴国内,它推出后不到十年就被 Criollo 98 和 Corojo 99 取代。
在古巴以外,它的命运截然不同。1996 年,Nestor Plasencia 在尼加拉瓜种下了第一批 Habana 2000,此前霜霉病会让他整季颗粒无收,此后损失降到了约百分之一。这一种子传遍了洪都拉斯、尼加拉瓜、厄瓜多尔和墨西哥,Criollo 98、Corojo 99 以及后来的 Criollo 2010 和 Corojo 2012 也是如此。如今非古巴雪茄上几乎每一片"古巴种子"茄衣,都源自古巴为挺过 1980 年而开展的这项育种计划。
接下来是每位雪茄爱好者迟早都会问的问题:这些杂交品种改变了 Habano 吗?Espino 的回答是,品评委员会存在的意义恰恰就是确保它们不会改变,否则这些种子根本过不了评审这一关。他讲过一个故事:2000 年有位吸客抱怨面前的雪茄和 1998 年的完全不是一个味道,并归咎于新烟草,却不知道 1998 年的雪茄里早就用上了它们。这算不上证据,而且如今也没人能在受控条件下把一支 1990 年的 Corojo 茄衣雪茄和一支 Corojo 99 茄衣雪茄放在一起比较。坦白说,烟叶变了,但这座岛、这片土壤和这些双手没有变,而这场争论会比我们所有人都活得更久。
这场危机留下了什么,倒是更容易说清。古巴从只种两个毫无抵抗力的品种的单一栽培,转变为轮换使用一组抗病品种,由研究所每季为各产区分别选定。杀菌剂用量下降了;Espino 把全球化学药剂施用的减少列为该计划真正的遗产之一。1994 年出现的抗 Ridomil 霜霉病,面对的是早已种满它杀不死的品种的田地。2004 年,Habanos 将 Espino 评为年度生产人物。如今经过每一位卷制师(torcedor)之手的每一片烟叶,都无形中承载着始于 1980 年那片枯黄田野的十四年心血。
卷制师,软件理论家