业内常说“中国拥有 Habanos 的一半”。这句话把两件属实的事连在一起,却得出了错误的结论。中国已成为古巴雪茄价值最高的单一国家市场;而 Habanos 中不属于古巴的那一半,自2020年起归亚洲投资者所有,其中最大的一位是出生于中国的商人。然而,这一半股权是通过西班牙公司持有的,据报道其最大所有者控制的份额仅略超过其中的一半,而且从未有任何中国国家机构持有过股份。本课把市场与所有权这两条线索分开讲述,并说明哪些有据可查、哪些仅见于报道、哪些至今仍不清楚。“中国的介入”一课按时间顺序讲述了同一故事的早期部分;“古巴雪茄的贸易与出口”和“古巴雪茄的进口”两课则介绍这些雪茄如何销售。
一家公司的两半
Habanos S.A. 成立于1994年,是一家古巴国有公司,负责岛上雪茄的营销和出口,从国营烟草企业 Cubatabaco 手中接过了这项工作。最初六年,它完全归古巴所有。2000年,Altadis 以据报道约5亿美元的价格收购了其50%的股份。Altadis 是1999年由西班牙的 Tabacalera 与法国的 Seita 合并而成的集团。此后,Habanos 成为一家合资企业,即由两个合作方各持一半股份的企业。古巴方的一半此后一直由国家通过 Cubatabaco 持有。外国方的一半则随 Altadis 一起转入英国的 Imperial Tobacco 集团(后更名为 Imperial Brands)之手,该集团于2008年收购了 Altadis,并于2020年出售了这部分股权。这种对半分配也体现在公司最高层:2017年,Habanos 设有两位联席总裁,Inocente Núñez 代表古巴方,Luis Sánchez-Harguindey 代表外国方。“主要生产商(企业)”一课对 Altadis 和 Imperial Brands 有更详细的介绍。
作为市场的中国
古巴雪茄大约自2000年起在中国内地正式销售;2020年10月,Habanos 在北京举行活动,纪念其在华销售二十周年,国家烟草专卖局的官员出席了活动。该地区由两家进口商负责。总部位于香港的 Pacific Cigar Company 自1992年起担任 Habanos 在亚太地区的独家经销商,Infifon Hong Kong 则是其在中国内地的独家经销商。在内地,烟草实行国家专卖,每一支进口雪茄都要经过中国烟草总公司运营的体系。2021年的行业报道提到了严格的进口配额和为数不多的授权门店(大多位于北京),这在一定程度上解释了为何古巴雪茄在上海的售价远高于哈瓦那。
需求从很小的基数起步,增长迅速。2017年,中国是古巴雪茄的第三大市场,仅次于西班牙和法国,古巴雪茄约占该国雪茄总销量的一半。2019年,亚洲是 Habanos 的第二大地区。2020年,疫情使公司收入下降4%,降至5.07亿美元;就在这一年,中国按雪茄销售数量首次成为 Habanos 的最大市场,取代了西班牙。2021年,西班牙按销量重回第一,此后两种排名出现了分化。2023年,西班牙和法国购买的雪茄数量多于中国,但中国在雪茄上的花费更多:2023年和2024年,Habanos 均将中国列为按营业额计的第一大市场,领先于西班牙和瑞士。
单一国家位居榜首,并不意味着亚洲是最大的地区。下表列出了 Habanos 销售额的地区构成,数据来自公司公布的最近三个年度。
| 年份 | Habanos 收入 | 欧洲 | 亚太 | 美洲 | 非洲和中东 |
|---|---|---|---|---|---|
| 2022 | 5.45亿美元 | 53.7% | 19.3% | 15.3% | 11.7% |
| 2023 | 7.21亿美元 | 56% | 21% | 13% | 10% |
| 2024 | 8.27亿美元 | 54% | 24% | 12% | 10% |
在上述每一年里,欧洲购买的 Habanos 雪茄按金额计都超过一半;亚太地区则从不足五分之一增长到约四分之一。按公司数据,收入在2023年增长31%,2024年增长16%,这一增长与下文所述的价格调整同时发生,而 Habanos 尚未公布2025年的数据。中国是这一地区最大的国家,但该地区仍远远落后于欧洲。
中国烟草总公司与2017年意向书
中国烟草总公司是生产和销售中国几乎全部卷烟的国有企业;它与政府监管机构国家烟草专卖局实行同一套领导班子,按销量计是全球最大的烟草公司。2017年7月23日,其总经理凌成兴与 Habanos 的两位联席总裁在哈瓦那签署了一份意向书。意向书是记录双方打算谈判的内容、但并不约束双方必须达成交易的文件。这份意向书旨在扩大古巴雪茄对华出口。据签署时的介绍,合作将首先涵盖分销和销售,日后可能扩展到生产和技术合作,双方还在考虑成立一家合资子公司。
此后并未宣布由此产生的任何合资公司、生产协议或中方在 Habanos 的持股。这份意向书有时被说成是中国入股 Habanos 的开端,但2020年的所有权变更与中国烟草总公司毫无关系:买方是一个私人财团,而据报道,中国国家烟草专卖机构并不在其所有者之列。
为中国农历打造的雪茄
Habanos 的部分新品发布计划是围绕中国买家制定的。自2020年鼠年起,它每逢中国农历新年都会推出一款特别的规格(vitola,即雪茄的尺寸和形状),通过 Pacific Cigar Company 和 Infifon 在香港发布:2020年为 Romeo y Julieta Maravillas 8,2021年为 Hoyo de Monterrey Primaveras,2022年为 H. Upmann Magnum 52,2023年为 Cohiba Siglo de Oro,2024年为 Montecristo Brillantes,2025年为 Partagás Cedros,2026年为 Trinidad Corcel。这些并非只在中国销售的雪茄。例如,Primaveras 共生产8,888盒,每盒18支,之所以选这个数字,是因为“八”在中文里是吉利数字;这款雪茄在 Habanos 的所有市场都有销售。此外,亚太地区自2006年起还有自己的地区限量版,即只为某一个市场生产的雪茄,详见“地区限量版”中的“历史与背景”一课。
2024年,Habanos 在哈瓦那的哈瓦那雪茄节(Festival del Habano)上与白酒(中国的粮食蒸馏酒)生产商泸州老窖签署合作协议,将其国窖1573与 Cohiba 进行联合营销;雪茄节期间,七瓶国窖与雪茄保湿盒一同拍卖,所得款项捐给古巴医疗系统。然而,影响最深远的变化是一次价格调整。2022年5月2日,Habanos 将 Cohiba、Trinidad、Montecristo 的1935系列以及 Romeo y Julieta 的 Línea de Oro 系列在所有市场的价格统一调至香港的水平,而香港本已是全球购买这些雪茄最昂贵的地方之一。在许多国家,Cohiba 的价格上涨了约二点五至三倍,Trinidad 上涨了三至四倍;其他大多数品牌上涨了5%至20%。Habanos 给出的理由是 Cohiba 供不应求。亚洲价格由此成为全球的基准。
中国自己的雪茄
中国也生产雪茄,国家专卖体系在进口古巴雪茄的同时也在发展这项业务。国内领先品牌长城由四川省烟草公司生产,2025年上半年占据中国国内手工雪茄市场一半以上的份额。2025年,中国烟草总公司在香港上市的子公司中烟国际(香港)签署协议,将中国四大雪茄品牌出口到世界其他地区:四川的长城、湖北的黄鹤楼、山东的泰山和安徽的王冠。中国厂商在很大程度上依赖进口烟叶,据行业报道,其中很大一部分来自多米尼加共和国;这家香港公司还在巴西拥有一家烟叶出口商。中国不仅是古巴的客户,也是加勒比各雪茄生产国的客户。
2020年的出售
2020年4月27日,Imperial Brands 同意将其高端雪茄业务分两部分出售,总价12.25亿欧元。美国业务 Premium Cigar USA,包括 Altadis U.S.A. 及其在多米尼加生产的 Montecristo 和 Romeo y Julieta,以1.85亿欧元售予 Gemstone Investment Holding。其余全部业务,即 Premium Cigar RoW(世界其他地区业务),以10.4亿欧元售予马德里公司 Allied Cigar Corporation, S.L.。第二部分包括 Habanos 50%的股份、Habanos 海外进口商的股权、位于多米尼加共和国拉罗马纳的 Tabacalera de García 工厂、位于洪都拉斯圣罗莎-德科潘的 Flor de Copán 工厂,以及 VegaFina 等品牌。交易于2020年10月29日完成。这项国际业务如今以西班牙旧名 Tabacalera 经营,由马德里的 Tabacalera S.L. 代 Allied 持有 Habanos 的那一半股权。Imperial 没有公开两家买方背后的人士,也没有任何官方来源将 Gemstone 与 Allied 的所有者联系起来。
Allied Cigar 背后是谁
关于 Allied 所有者的已知信息,来自公司登记资料、法庭文件和制裁名单,由记者拼凑而成;Habanos、Tabacalera 和古巴政府都未公布过这条持股链。2020年,一家同样名为 Allied Cigar Corporation 的香港公司是马德里买方的唯一股东,其创始董事中包括澳门赌场运营商太阳城集团(Suncity Group)的财务总监,而太阳城集团否认参与了这笔交易。2020年11月,西班牙的登记资料显示,这家马德里公司的控制权转至香港的 Asia Uni Corporation,后者的股份通过英属维尔京群岛持有。2022年的报道指出,主要买方是柬埔寨太子集团(Prince Group)的创始人陈志,并指出 Asia Uni 的一名董事 Qiu Weiren 在香港和柬埔寨经营着陈志旗下的公司。
最完整的情况在2025年底浮出水面,起因是瑞典对 Habanos 北欧进口商的许可审查,以及下文所述的制裁。据此,Allied 通过一只在开曼群岛注册的基金持有。陈志拥有的英属维尔京群岛公司 Simply Advanced Limited 持有该基金57.1%的份额,使他间接享有 Habanos 约28.55%的经济权益。其余42.9%(约相当于 Habanos 的21.45%)据报道属于在阿布扎比注册的 Renovaire Group;Renovaire 尚未证实。文件中提到的另外两家控股公司,其所有者身份尚未查明。
Tabacalera 本身也间接证实了其中的核心内容。2025年12月,它告诉一家通讯社,正在采取措施将陈志彻底排除在其业务之外,其少数股东打算收购他的股份。同月,哥德堡市表示,Habanos 的瑞典进口商已开始重组,“以将陈志先生排除在集团之外”,从而根据瑞典法律保住其许可证。
股权背后的人
陈志出生于中国福建省,2014年取得柬埔寨国籍,并将太子集团打造成柬埔寨最大的综合企业集团之一,业务涉及房地产、银行和赌场。2020年10月,也就是雪茄业务出售完成的那个月,柬埔寨首相洪森任命他为享有部长级待遇的顾问;2022年,他随洪森代表团访问哈瓦那,古巴全国人民政权代表大会发布的新闻稿记录了他的出席。美国财政部称他为已放弃中国国籍的柬埔寨公民;到受制裁时,据报道他还持有瓦努阿图、塞浦路斯和圣卢西亚的护照。
制裁与指控
2025年10月14日,美国和英国联手对他采取行动。负责执行美国制裁的美国财政部海外资产控制办公室(OFAC)将太子集团认定为跨国犯罪组织,并制裁了该集团中的146名个人和公司,其中包括陈志以及持有他在 Allied 份额的公司 Simply Advanced Limited。受制裁公司在美国管辖范围内的资产被冻结,美国人不得与其往来。同一天,美国司法部在纽约东区公开了一份起诉书,指控陈志犯有串谋电信欺诈罪和串谋洗钱罪,涉及柬埔寨境内的诈骗园区,被贩运的劳工在那里被迫从事网络投资诈骗;司法部还申请没收约127,271枚比特币,按当时价值约合150亿美元。英国外交部于同日制裁了陈志、太子集团及其关联人员,并冻结了他在伦敦的房产。上述名单中均未出现任何雪茄公司。
制裁范围随后扩大。2026年6月,美国财政部又制裁了太子集团的其他人物,其中包括 Qiu Weiren。2026年7月30日,欧盟理事会以严重侵犯人权(包括人口贩运和酷刑)为由制裁了陈志和 Prince Holding Group,从而把冻结措施延伸到 Habanos 收入最主要的那些市场。陈志和太子集团否认这些指控。
逮捕与引渡
2025年12月,柬埔寨撤销了陈志的国籍。2026年1月6日,柬埔寨内政部将他与另外两名中国公民一并逮捕,并应北京的要求将他遣送回中国;1月8日,中国公安部确认他已在其羁押之下。2026年7月的报道称,中国检察机关已对他提起公诉,罪名包括故意伤害罪,该罪情节最严重时可判处死刑。此案尚未审理。他被引渡后,在可预见的将来,美国对他进行审判的可能性不大。
他被捕并没有使他的股份转到任何人手中。公司股份是一种财产,而陈志的股份由英属维尔京群岛的公司持有,而不是由他本人持有。2026年1月9日,当地法院就他旗下约三十家公司(包括 Simply Advanced)任命咨询公司 Interpath 为临时清算人,即取代董事接管资不抵债或涉嫌违法公司的人员,并命令未经法院许可不得出售任何资产。2026年4月,纽约一家联邦破产法院给予清算人临时保护,以保全其在美国的资产,但不允许出售;2026年5月4日,香港当局冻结了与陈志及其三名同伙有关的89.4亿港元资产,其中包括 Allied Cigar 集团的银行账户。据报道,Renovaire 可能成为他那部分股份的买方,但出售需经法院批准,而法院并未批准。
2026年10月21日,英属维尔京群岛法官 Gerhard Wallbank 表示,由于该地区的总检察长未能提供可采纳的证据,他将驳回清算申请。如果他的书面判决予以确认,这些公司的控制权将回到其董事手中,而这些董事自称代表陈志行事。这不会解除美国、英国和欧盟的制裁,也不会改变 Habanos 本身的所有权;改变的只是持股链顶端那些公司由谁控制。下一次听证定于2026年12月8日和9日举行。
“中国所有”究竟指什么
准确地说,Habanos 非古巴方的那一半在法律上属于西班牙公司,即 Tabacalera S.L. 及其母公司 Allied Cigar Corporation, S.L.,两者均位于马德里。在它们背后,经由香港、开曼群岛和英属维尔京群岛,据报道的所有者是陈志(约占这一半的57%)和阿布扎比的一个集团(约占43%),因此陈志的间接权益约相当于整个 Habanos 的28.5%。陈志出生于中国,但他持有柬埔寨及其他国家的国籍,美国财政部称他已放弃中国国籍。自2026年1月起,他处于中国国家的羁押之下,但他的股份并未因此转归中国国家:这些股份存放在受三个司法管辖区制裁、已被冻结的公司中,其前途取决于英属维尔京群岛、纽约和香港的法院。“亚洲投资者拥有 Habanos 的一半”是准确的;“一位出生于中国的商人间接拥有略超过四分之一”更为精确;而“中国拥有一半”无论从法律还是财务意义上说都不准确。
仍有若干事项不得而知。Habanos、Tabacalera 和古巴都未公布持股链,Renovaire 未证实其持股,文件中提到的两家控股公司的所有者身份尚未查明。中国当局是否会主张对陈志的海外资产的权利,以及古巴是否有权批准或阻止外国方那一半的新所有者,均未公开。
对雪茄贸易的影响
制裁先波及工厂,然后才波及商店。陈志受到制裁后,2020年归入 Gemstone、本身并未受制裁的美国企业 Altadis U.S.A. 依照美国法律停止从 Allied 在多米尼加和洪都拉斯的工厂采购,而它此前的大部分货源都依赖这些工厂。拉罗马纳的 Tabacalera de García 工厂削减了产量,据行业报道裁减了约600名卷制工。2026年2月,Tabacalera S.L. 向马德里一家商事法院申请 preconcurso,这是西班牙的一种破产前保护程序,让公司在必须申请破产之前有时间进行谈判;该公司表示其财务状况良好,董事会对针对陈志的指控毫不知情。2026年5月,它获得了美国和英国当局颁发的临时许可证,得以继续经营。
在欧洲,压力落在了进口商身上。Habanos 的许多海外经销商全部或部分归 Altabana 所有,这是一家由 Habanos 双方共同持有的马德里控股公司;从2026年初起,欧洲银行开始切断或限制其中几家的业务往来。2026年9月4日,Habanos 在德国、奥地利和波兰的进口商 5th Avenue Products Trading 因银行冻结其账户而停止供货;9月9日,德国一家法院对其实施临时破产管理。按金额计,德国是 Habanos 2024年的第五大市场。
陈志的所有权是否推高了古巴雪茄在亚洲的价格,尚无定论。2025年的报道援引不具名的贸易商,将他与香港价格的大幅上涨联系起来,但有据可查的最大涨幅的原因,即2022年5月的全球价格调整,是 Habanos 自己的定价决定。“哈瓦那雪茄节(Festival del Habano)”一课提到2026年哈瓦那雪茄节被取消,Habanos 将此归因于古巴的燃料和电力危机,没有任何来源将其与所有权纠纷联系起来。Habanos S.A.、Cubatabaco 和古巴政府均未就陈志发表任何公开声明。

